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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海的孤独】(1)过去,现在和未来

海棠书屋 2026-05-01 19:51 出处:网络 编辑:@海棠书屋
#绿奴 #NTR 【星海的孤独】(1)过去,现在和未来2026年5月1日首发于禁忌书屋本篇依旧为绿文,尝试着加入科幻史诗的风格。经理走在最前方,步伐沉稳而从容,那双擦得锃亮的黑色皮鞋踩在深色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有节奏

#绿奴 #NTR

【星海的孤独】(1)过去,现在和未来
2026年5月1日首发于禁忌书屋

本篇依旧为绿文,尝试着加入科幻史诗的风格。

经理走在最前方,步伐沉稳而从容,那双擦得锃亮的黑色皮鞋踩在深色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有节奏的轻响,像是某种古老仪式的鼓点。我跟在他身后大约两步的距离,秘书在我左侧偏后的位置,那些黑衣保镖则已经在大厅的边缘散开,重新回到了静态警戒的姿态。

旋转门在我们身后缓缓停止了转动。

大厅里的空气比外面更凉一些,恒温系统将温度精确地维持在了二十摄氏度,比车内低了三度。这个温度差让我的皮肤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但那感觉转瞬即逝,身体很快就适应了新的环境。香薰的气息在空气中弥漫,檀香木和雪松的味道混合在一起,带着一种干燥的、温暖的、像老图书馆一样的质感。

我的目光从经理的背影上移开,漫无目的地扫过大厅的每一个角落。

在大厅的右侧,靠近墙壁的位置,有一排接待柜台。柜台是流线型的设计,表面覆盖着与墙壁同色系的米白色石材,台面高度大约一米一,刚好适合一个人站着办理手续。柜台的后面空无一人,但电脑终端亮着,屏幕上滚动着某种我看不清楚的数据流。

柜台的对面,大厅的左侧,是一组休息区。几组沙发和茶几散落其间,沙发的面料是深棕色的真皮,茶几是玻璃和金属的组合,上面摆放着插着鲜花的花瓶和摞得整整齐齐的杂志。那些鲜花是真的——我能看到其中一朵玫瑰的花瓣上还带着水珠——但真与假在这座城市里已经没有区别了。真花是被生化人花匠在自动化温室里培育出来的,种子经过了基因编辑,花色和花期都被精确控制,它们和那些行道树一样,都是被设计出来的“自然”。

休息区的尽头,是一个巨大的水族箱。

不,不是水族箱,是一面墙,一面从地面延伸到天花板、贯穿了整个大厅侧壁的巨型水族墙。它的宽度至少有二十米,高度接近十五米,里面充满了清澈得近乎透明的水,水中游弋着数以千计的鱼类。那些鱼五颜六色,大大小小,有的成群结队,有的独来独往,它们在水中穿梭,在人工珊瑚礁之间盘旋,在灯光下闪烁着鳞片的银光。

我在经过的时候瞥了一眼,看到了几条熟悉的身影——那些鱼应该都是地球物种,热带珊瑚礁鱼类,小丑鱼、蓝倒吊、神仙鱼、蝴蝶鱼……它们在这座人造的、被精确控制的、恒温恒盐度的水族箱里游动着,过着比它们在地球海洋里的同类更加安逸、更加安全、也更加虚假的生活。

就像我一样。

我收回目光,继续跟着经理向前走。

大厅的尽头,是电梯区。

那不是一个简单的电梯门,而是一个完整的、被设计成仪式性空间的门厅。门厅的宽度大约十五米,深度大约八米,三面墙壁都用同样的米白色石材覆盖,地面是深色大理石,头顶的天花板高度向下降到大约五米,形成了一个从开阔大厅到私密空间的过渡区域。

电梯一共有六部,并排排列在正面的墙壁上。每一部电梯的门都是纯黑色的,表面光滑如镜,反射着门厅内的灯光和人影。门框是银色的金属,边缘嵌着细细的LED灯带,此刻亮着柔和的白色光,与黑色门面形成鲜明而优雅的对比。

但只有最中间的那一部电梯门是开着的。

其他五部的门紧闭着,门面上没有任何指示,没有任何灯光,看起来像是从未被使用过——事实上,它们可能真的从未被使用过。它们是备用的,是冗余的,是为了让这个电梯区的设计看起来对称而特意存在的。

经理在电梯门前停下,侧过身,对我微微鞠躬。

“少爷,请。”

我走进电梯。

内部的装饰风格与外面的门厅保持了高度一致——墙壁是米白色石材,地面是深色大理石,但多了一层深灰色的防滑地毯,覆盖在进口处大约一平方米的区域。电梯的空间比我预想的要大得多,宽至少三米,深至少四米,站上十几个人都不会觉得拥挤。事实上,也确实有十几个人跟我一起走了进来。

我站在最里面,背靠电梯的后壁。那面墙壁同样是米白色石材,但摸上去比看起来要温暖一些,没有那种冰冷的感觉。

秘书站在我的左侧偏后位置,依然是半步的距离,依然是微微侧身的姿态。经理站在我的右侧偏前位置,他的手伸向电梯的控制面板,面板是嵌入墙壁的,表面是一块黑色的玻璃,没有任何可见的按钮。他的手指在玻璃上轻轻一点,一个淡淡的蓝色光圈在他的指尖下浮现,然后迅速扩散到整个面板,显示出楼层按钮的阵列。

他没有按任何按钮。

或者说,他按的按钮是肉眼看不见的。管家的人工智能网络通过量子通信链路识别了他的身份和权限,自动将目的地设置为顶层餐厅。控制面板上的蓝色光圈脉动了一下,电梯门无声地合拢。

门关上的那一刻,外面的世界被彻底隔绝了。

大厅的香薰气息、穹顶的银河模型、墙壁上的浮雕和水晶雕像、游动的水族箱里的鱼——所有的一切都被那道黑色的、光滑如镜的门挡在了外面。

电梯里只剩下我们——我、秘书、经理,和那十几名黑衣保镖。他们分布在电梯的各个位置,有的站在角落,有的站在门边,有的站在我和门之间,形成了一个以我为中心的多层防护圈。他们的站姿依然笔直,他们的面孔依然毫无表情,他们的墨镜依然反射着电梯内壁的灯光。

电梯开始上升。

没有任何感觉。没有加速时的推背感,没有减速时的失重感,甚至连一个表示楼层变化的数字显示都没有。电梯上升得如此平稳,如此安静,以至于我产生了一种错觉——不是电梯在上升,而是整个世界在下降。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三十秒,可能是一分钟,也可能只是一瞬间。时间在这种封闭的、无声的、匀速运动的空间里变得模糊而不可靠。

然后,门开了。

电梯门无声地向两侧滑开,露出外面的走廊。

经理率先走出电梯,我跟着他,秘书和保镖们鱼贯而出。

走廊很长,目测至少有五十米,一直延伸到我在楼下远远看到过的那座观景平台。走廊的地面是深色实木地板——不,不是实木,这座星球上没有树木能生长出直径超过一米的树干,那些年轮和纹理都是人造的,是高密度纤维板表面贴上的木纹贴皮,再经过多层清漆处理,呈现出一种深沉而温暖的棕色调。墙壁是米白色的,挂着一幅幅画——不是全息投影,是真实的、用颜料画在画布上的油画。

那些油画的内容大多与风景有关。山川、河流、森林、海洋——都是地球的风景,或者说,是某个艺术家根据古代影像资料创作的、对地球风景的想象。它们的风格偏向于印象派和浪漫主义之间,笔触粗糙而有力,色彩浓郁而饱满,和这座城市的冰冷精确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走廊的尽头,是一道双开的木门。

那门的高度目测至少有四米,宽三米,门板是深色的实木——同样是仿实木——表面雕刻着繁复的藤蔓纹样,门把手是古铜色的金属,造型优雅而复古。门的两侧各站着一名生化兵,他们的装备和在楼下的一样——全身重甲,肩扛微型导弹,手持激光枪。但他们的武器此刻是收起的状态,枪口朝下,双手交叠在身前,姿态更加接近于仪仗队而不是战斗人员。

经理走到门前,双手分别握住两个门把手,轻轻推开。

门后是一个巨大的空间。

我站在门口,向里望去。

那是一个圆形的餐厅,占据了观景平台的整个内部空间。面积目测至少有三百平方米,地面是深色的实木地板,呈放射状从中心向四周铺设,木板的纹理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温暖的、蜂蜜般的色泽。墙壁是弧形的玻璃幕墙,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将外面的城市夜景完全展现在眼前。此刻,雨还在下,雨水在玻璃上流淌,将城市的灯火模糊成无数个跳跃的光点。

天花板的高度大约五米,是一个微微隆起的穹顶,表面覆盖着深蓝色的绒面材料,上面镶嵌着无数个小小的光纤灯,模拟出星空的效果——真正的星空在这座城市的光污染下是看不见的,但这个假星空,这个被精心设计的、永远不会变化的、每一颗“星星”的位置都经过了精确计算的人造星空,二十四小时亮着,二十四小时不会移动,二十四小时提醒着每一个走进这个房间的人:你脚下的一切都是假的,你头顶的一切也是假的。

餐厅的中心位置,靠窗的那一侧,已经摆好了一张餐桌。

那是一张长方形的桌子,长度大约两米半,宽度大约一米二,足够容纳八个人同时用餐,但此刻只摆了两把椅子——一把在主位,背靠着弧形的玻璃幕墙,面向餐厅内部;另一把在对面,但它的位置明显更加靠后,像是某种陪衬。

餐桌的表面覆盖着一层洁白的桌布,质地是某种厚重的亚麻混纺,垂坠在桌子的四边,在边缘处形成柔和的褶皱。桌布上铺着一层薄薄的金色丝线织成的桌旗,沿着桌子的中轴线延伸,两端垂到桌沿以下大约二十厘米。

餐具已经摆好了。

盘子是白色的陶瓷,边缘有一圈细细的金线,盘子的尺寸从大到小叠放了四层——最下面是平盘,上面是汤盘,再上面是浅盘,最上面是一个小小的面包盘。盘子的左侧放着两把叉子,右侧放着一把刀和一个汤匙,正上方放着甜点用的叉子和勺子。所有的餐具都是银质的,表面刻着繁复的花纹,在灯光下反射着柔和的光芒。

高脚杯有三种,摆在盘子的右前方,大小和形状各不相同——最大的应该是红酒杯,中等的是白酒杯,最小最细长的是香槟杯。它们的杯壁薄得几乎透明,在灯光下隐约能看到手指透过玻璃的轮廓。

餐桌的中心,放着一个低矮的花瓶,里面插着一束鲜花——白色的百合、粉色的玫瑰和几枝不知名的绿色植物,搭配得雅致而低调。花瓶的两侧各放着一个银质的烛台,烛台上插着三根白色的蜡烛,烛火在室内的微风中轻轻摇曳,将温暖的光晕投射在桌布和餐具上。

餐桌的一角,还放着一个冰桶,桶身是银色的金属,里面埋着一瓶香槟,瓶颈上系着一条金色的丝带,丝带上印着一个小小的标签,写着我认不出来的文字。

我看了一眼那瓶香槟,然后移开视线,望向落地窗外的人工湖和城市夜景。

雨还在下。

窗外的世界被雨幕模糊成了一幅流动的水彩画。人工湖的水面倒映着两岸建筑的灯光,那些灯光在雨滴击打的水面上碎裂成无数个闪烁的光点,像是有人在黑暗中撒了一把碎金。湖对岸的行政中心高耸入云,它的顶端消失在低垂的云层中,只能看到云层下方那一截逐渐变细的塔身,塔身上的银色涂层在雨中泛着冷冽的微光。

整座城市在雨中闪闪发光。

那些玻璃幕墙、钢结构、灯带、LED屏幕、全息广告——所有的一切都在雨水的冲刷下变得更加明亮、更加鲜艳、更加不真实。雨水像一层透明的釉,覆盖在城市表面,让它在黑暗中发出一种近乎梦幻的光泽。

我站在餐厅的门口,看着这座城市,看着这场雨,看着这顿为我精心准备的晚餐。

身后,那些保镖已经在餐厅的各个角落就位。他们站在玻璃幕墙的边缘,站在门口,站在餐厅的几个暗角里,依然保持着警戒的姿态,依然警惕地注视着不存在任何威胁的方向。他们的存在让这个三百平方米的餐厅显得有些拥挤,但这种拥挤也是被设计好的——它营造出了一种“被严密保护”的感觉,让坐在主位上的那个少年,感觉到自己很重要。

经理已经在餐桌旁站好,他的手里多了一个东西——一个皮面的菜单夹,深棕色的真皮封面,边缘烫着金色的花纹,里面夹着几张厚实的、同样烫着金边的内页。

他翻开菜单,清了清嗓子。

“少爷,”他的声音在餐厅的空间里回荡,带着一种微微的、恰到好处的庄重感,“今晚的菜单如下。”

我走到了餐桌旁,在那个面向玻璃幕墙的主位上坐了下来。

椅子的坐垫比我预想的要软一些,真皮的面料贴着我的身体,带着一种微微的、被体温捂热的感觉——不,不可能被体温捂热,我才刚坐下。那种温暖是面料本身的质感,是这间餐厅被我上一个版本预设的恒温系统维持在最舒适温度的结果。

我在椅子里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陷进那种柔软而温暖的包裹感中。然后我抬起头,看向站在我右侧、距离大约一米五的经理。

他注意到了我的目光,微微颔首,然后开始念菜单。

“头盘是鱼子酱,”他说,声音清晰而沉稳,“选用的是里海星区出产的奥斯特拉鲟鱼籽,鱼龄八十年的优质贝鲁嘉品种。鱼籽颗粒直径达到三点五毫米以上,色泽从深灰到浅灰过渡,口感饱满,入口即化。鱼子酱将由专门订制的珍珠母贝勺盛放,置于碎冰之上,搭配传统的银质托盘和小薄饼、酸奶油、细碎蛋黄和蛋白碎等佐料。”

里海星区。

我听说过这个名字——不,是信息终端上提到过。那是一个位于银河帝国核心区域的星区,以生产高品质的鱼子酱而闻名。那里的鲟鱼不是地球上的鲟鱼,而是经过基因改造后能够适应太空养殖环境的新物种,但它们的外观、习性和产出的鱼籽,都完美地复刻了地球上里海鲟鱼的特征——甚至可能更好。

但我不知道奥斯特拉鲟鱼籽是什么,不知道贝鲁嘉是什么意思,不知道三点五毫米直径的鱼籽和三点四毫米有什么区别。这个菜单是为上一个“我”准备的,是那个活了一百年的、在饭桌上品尝过无数美食的“我”所喜欢的。而此刻坐在椅子上的我,这个十六岁的、舌头还分不清鱼子酱和咸鱼子区别的我,对这些描述只有一种感觉——

陌生。

经理没有注意到——或者说不在乎——我的反应。他的目光落在菜单上,手指在页面上轻轻滑动,翻到了下一页。

“接下来是汤品,”他继续说,“龙虾浓汤。选用的是当天从附近海域捕捞的波士顿龙虾——您放心,养殖场就在城市东郊的海洋生物基地,从捕捞到加工不超过两小时。汤底是用龙虾壳烤制后与白兰地、番茄、茴香酒和各种香料慢火熬制六小时而成,口感浓郁,层次丰富。汤中会加入切成小块的龙虾肉、黑松露薄片和一小勺鲜奶油提味。”

附近海域。

这座城市附近没有海域。这座星球上所谓的“海洋”,是在我上一轮净化前,由巨型工程机器人在半年内挖掘出来的——人工挖掘的海盆,人工调配的海水,人工引入的藻类和浮游生物,人工投放的各种海洋生物。当一个地球日的时间里,数十亿立方米的土壤被移除,数万亿升的海水被灌入,整个“海洋”生态系统在那短短的时间里被精确地组装出来,然后被恒温系统维持在最适合那些基因改造过的海洋生物生存的状态。

那个存在于真实地球海洋中、经历了数十亿年进化才形成的复杂生态系统,在这个星球上用半年时间就被仿制了出来。

而在这个人工海洋的人工养殖场里,那些基因改造过的波士顿龙虾,正在恒温恒盐度的人造海水中悠然自得地游动吗……

我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继续听经理念菜单。

“副菜是香煎银鳕鱼,”他说,“银鳕鱼产自帝国北境的冰原星区,那里的冷水海域使得鱼肉油脂含量极高,口感细腻,入口即化。鱼排在平底锅中以极高温度快速煎制,只煎一面,让表皮形成金黄色的焦脆层,而内部的肉质保持刺身级别的鲜嫩。搭配的酱汁是柚子醋和酱油调制的日式风味,配菜是白萝卜泥和细切的葱丝。”

“主菜有两道,”经理翻到了下一页,“第一道主菜是慢炖和牛。选用的是帝国中央星区出产的神户血统和牛,肉质的雪花纹理达到十二级以上。牛肉先经过两天的低温熟成,然后在五十八度的恒温水浴中慢煮七十二小时,最后在极高的温度下快速煎烤表面,形成焦香的外壳。肉质软嫩到可以用勺子切开,入口即化。搭配的红酒酱汁是用牛骨、红酒和多种香料熬制四十八小时浓缩而成,配菜是嫩煎的芦笋和胡萝卜泥。”

“第二道主菜是烤乳鸽,”他说,“乳鸽来自本星区的定点养殖场,鸽龄二十八天,肉质最嫩的时候。整只鸽子先经过低温慢煮,然后放入高温烤箱烤制表皮至金黄酥脆。搭配的是黑莓酱汁,鸽子的内脏会被加工成肉酱,涂抹在烤面包片上作为伴碟。”

“甜品是舒芙蕾,”经理的声音在念到甜品时微微提高了一点,像是为了营造一种轻松的氛围,“热巧克力舒芙蕾,外层轻盈如空气,内里流淌着温热浓郁的热巧克力酱。会在您用完主菜后现场烘烤,确保在端上桌时达到最完美的膨胀状态。搭配的是一球香草冰淇淋和一小碟橙味利口酒。”

他合上菜单,抬起头,目光恭敬地看着我。

“少爷,这是今晚的全部菜品。如果您有任何特殊的需求,或者想更换任何一道菜,属下可以立刻通知厨房重新准备。”

我看着他的脸,看着那些真实的、不是画上去的皱纹,看着他那双虽然经过了编程但仍然闪烁着某种类似于人性的温暖光芒的眼睛。

特殊的需求。

我想告诉他我不需要这些。不需要鱼子酱,不需要龙虾浓汤,不需要和牛,不需要舒芙蕾。不需要这个餐厅,不需要这座城市,不需要这些生化人,不需要这个精心编织的、用来欺骗一个十六岁少年的谎言。

我想告诉他所有这些“您喜欢的口味”都不是我喜欢的,因为我没有喜欢的口味。我醒来才十七天,我的舌头只知道甜酸苦咸鲜这些基本概念,我甚至不知道鱼子酱到底是什么味道,不知道神户和牛的十二级雪花纹意味着什么。

我想站起来,转身,走出这个餐厅,走进电梯,回到那辆车上,让司机开到一个没有人的地方,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儿。

但我没有动。

我的身体陷在那把柔软的、温暖的椅子里,我的目光落在窗外那座在雨中闪闪发光的城市上,我的耳朵听着那些精密的、详细的、完美无缺的菜名和做法。

“就这些吧。”我说,声音很轻,轻到连我自己都觉得不像是在说话,更像是一种从喉咙里漏出来的气流。

经理微微鞠躬。

他转身向餐厅一角的某个方向走了几步,他的声音从那里传来,说的是我不太能听清的方言——不,不是方言,是某种编码指令,用只有生化人之间才能听得懂的频率和语法在说话。

经理说完那些话之后,餐厅的门再次被推开。

这一次不是一扇门,而是两扇。

那扇巨大的、雕刻着藤蔓纹样的双开木门被从外面推开,推开它的不是那些重甲生化兵,而是另外一些人。

十多个。

他们鱼贯而入,步伐整齐,节奏一致,像是某种经过无数次排练的舞蹈动作。他们的身高都在一米八五左右,每个人之间的身高差异不超过三厘米——不,甚至可能不超过一厘米。他们的身材修长而匀称,肩膀宽窄适中,腰身纤细,体态优雅得像是文艺复兴时期的雕塑。

他们都穿着黑色的西服。

不是那些保镖穿的那种战术风格的、带有防弹功能的西服,而是一种更加精致、更加考究、更加偏向于仪仗性质的西服。面料是在灯光下泛着细微光泽的精纺羊毛,剪裁是意式的修身版型,肩线挺拔,腰线流畅,裤脚刚好盖住鞋面,在脚踝处形成一个优雅的褶皱。西服里面是白色的衬衫,领口系着黑色的领结,领结的蝴蝶结打得饱满而对称,像是精心雕琢出来的艺术品。

他们的手都很白。

他们的面孔——

我看了一眼,然后不得不承认,即使是我这个对“英俊”这个词已经快要产生审美疲劳的人,也不得不在心里暗暗感叹一句。

每一张脸都是完美的。

不是保镖们那种高度相似的、基于同一套审美标准批量生产的“模板美”,而是真正意义上的、各有特色的、足以让人过目不忘的英俊。有的轮廓深邃,鼻梁高挺,下颌线锋利如刀削;有的气质温润,眉眼柔和,唇形饱满而性感;有的风格冷峻,眉骨高耸,眼神锐利而深邃;有的偏向阳光,笑起来——虽然他们此刻没有笑——应该会有一种让人心跳加速的感染力。

他们的发型也各不相同,有的梳着油头,有的剪着碎发,有的留着微长的刘海,有的剃着极短的板寸。但每一种发型都适配他们的脸型,每一种都精致得像是刚从顶级发型师的工作室里走出来的。

他们的手上都端着东西。

不是托盘,而是菜盘——那些真正的、盛放食物的瓷盘。盘子是白色的,边缘有一圈细细的金线,和餐桌上的餐具出自同一套。盘子的上方盖着银色的穹顶形盖子,盖子的顶端有一个小小的把手,把手的设计是某种动物的造型——龙的形状,但线条简化到了极致,只保留了最核心的特征。

这大概有十几个穿着黑色西服、英俊得不像真人的侍从,排成两列,从餐厅的入口一直延伸到我的餐桌旁。他们的步伐无声而流畅,皮鞋踩在实木地板上发出的声音被餐厅的吸音设计吸收得干干净净,只能听到拂过地板的轻微的“沙沙”声——和窗外的雨声几乎一模一样。

他们走到餐桌旁,在经理的示意下,在最恰当的距离停下。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站定,之间的距离精确得像是用量角器量过的角度。

然后,他们同时动了。

站在最前面的两个侍从同时伸出右手,握住自己手中菜盘的穹顶盖的把手,动作整齐得像是一面镜子在倒映自己。他们将盖子轻轻揭开,露出了下面的菜盘。

盖子被揭开的瞬间,一股浓郁而复杂的气味从盘中涌出,扑面而来。

那是鱼子酱的气味。

我知道,因为信息终端在我醒来后的第三天,曾经通过空气传播的方式向我释放过数百种食材的标准气味样本,并告诉我这些气味对应的名称和特征。这是我在净化后需要重新学习的内容之一——一个活了万年却每隔百年就要重置味觉和嗅觉的奇怪生物,不得不在每一次醒来后重新认识这个世界最基础的东西。

鱼子酱的气味是一种复杂的、介于海水和坚果之间的气息,带着淡淡的咸味和某种类似于黄油或奶油的油脂感。它不是一种咄咄逼人的气味,而是含蓄的、内敛的,需要仔细去闻才能捕捉到它的全貌。但此刻,当那两个穹顶盖同时被揭开,当盘中那堆碎冰上盛放着的、在灯光下泛着珍珠般光泽的黑色颗粒暴露在空气中时,那种气味瞬间变得浓郁而清晰,它穿过了檀香木和雪松的香薰,穿过了餐厅内循环的空气,直直地冲进我的鼻腔。

我看向那个盘子。

碎冰是极细的、雪花状的冰晶,堆在盘子的正中央,形成了一个微微隆起的冰床。冰床上,一个透明的——不,不是透明,是半透明的——材质制成的容器中,鱼子酱静静地卧着。那些黑色的颗粒,大小均匀,每一颗都圆润饱满,在灯光的照射下泛着深灰色和浅灰色交织的光泽,像是一堆被精心排列的微缩珍珠。

盘子的边缘,在小碟子和碗里,放着薄饼、酸奶油、细碎的蛋黄和蛋白碎——那些佐料也被精心布置过,每一种都有自己固定的位置,它们排列在鱼子酱的周围,像是星辰围绕着太阳。

同时。

那两个侍从揭盖的动作只是一个开始。在他们身后,其他的侍从也相继揭开了各自手中菜盘的穹顶盖,露出了下面的菜品。但那些菜品不是用来直接放到我面前的,而是以某种顺序被摆放在餐桌的一角,或者被暂时搁置在某个侍从手里,等待着经理的下一步指示。

经理看着我,嘴角的弧度与之前完全一致,像是在等待我的反应。

餐桌上的烛火在空气中摇曳,将暖黄色的光投在那盘鱼子酱上,投在那堆碎冰上,投在那颗颗饱满的黑色颗粒上。

窗外的雨还在下。

我拿起桌上的餐巾,将它展开,铺在自己的膝盖上。

餐巾是白色的亚麻布,质地柔软而厚实,边缘绣着一朵小小的、金色的玫瑰。它展开时散发出一股淡淡的、类似薰衣草的香气——不是洗衣液的味道,而是被刻意喷洒在餐巾上的香水,也是按照我上一个版本喜欢的味道选择的。

我的手放在膝盖上,隔着餐巾感受着自己大腿的温度。

“少爷,”经理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介于询问和陈述之间的语气,“鱼子酱可以现在品尝吗?”

我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脸上依然是那个完美的、职业化的、让人感到舒适和受尊重的微笑。

我的目光在他的脸上停留了几秒钟,然后转向那些侍从,那些穿着黑色西服的、英俊得不像真人的、端着一盘盘昂贵中餐的侍从。他们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被按下暂停键的视频画面。

“好。”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说。

经理微微点头,向那两个端着鱼子酱的侍从做了一个轻微的手势。

他们同时动了。

他们将手中的盘子轻轻放在餐桌的指定位置,动作精确得像是手术室里传递器械的护士。盘子与桌布接触的瞬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就像是被无形的手托着,轻轻放下,然后松开。

接着,他们退后一步,站在了各自的位置上。

其他的侍从开始动了。

他们按照某种顺序,将手中的菜品一一摆放到餐桌的各个位置。冷盘放在左侧,汤品放在右侧,主菜放在中心偏左的位置,配菜放在偏右的位置。每一道菜都被精确地放置在预先计算好的位置上,彼此之间的距离经过了优化,既要保证餐桌看起来丰盛而不拥挤,又要保证我能够在不需要大幅度伸手的情况下够到每一道菜。

他们摆放菜品的动作也是一致的——双手端盘,弯腰九十度,将盘子轻轻放下,然后直起身,退后一步。每一个动作都流畅而优雅,像是一场精心编排的芭蕾舞。

当所有的菜品都摆好后,他们退到了餐厅的边缘,站成了两排,双手交叠在身前,姿态恭敬而端庄。

经理走到我的右侧,微微弯腰,右手指向那盘鱼子酱。

“少爷,请慢用。”

我看着面前那张几乎要被盘子占满的餐桌,看着那些冒着热气的汤、闪着油光的肉、摆成精美造型的蔬菜和海鲜,看着那些银色的餐具和白色的烛台和那瓶还在冰桶里等待开启的香槟,看着窗外那座在雨中闪闪发光的虚假城市和虚假的人工湖和虚假的天空。

然后我拿起那把珍珠母贝的小勺子,伸向那堆黑色的、泛着光泽的鱼子酱。

窗外的雨还在下。

沙沙沙沙,永不停歇。

像是在嘲笑我。

像是在怜悯我。

像是在提醒我:这就是你的生活。一个被安排好的、被设计好的、被精确控制好的生活。一顿为另一个你准备的晚餐。一座为另一个你建造的城市。一个为另一个你存在的世界。

而你。

你只是一个替身。

一个穿着别人的衣服、坐在别人的椅子上、吃着别人喜欢的食物的替身。

我将鱼子酱送进嘴里。

那些黑色的颗粒在我的舌头上破裂,释放出一股咸鲜的、带着海水气息的、复杂而浓郁的液体。它们在我的口腔中炸开,一个接一个,像是微型的烟花。

鱼子酱在我嘴里化开,然后我咽了下去。

我咽下去的,不只是一勺子鱼子酱。

还有那个十六岁的、坐在别人椅子上的、吃着别人喜欢的食物的替身的所有情绪。

窗外,雨水在城市上空流淌,将一切都模糊成一片朦胧的光影。

那勺鱼子酱在舌间破碎的瞬间,我感觉自己像是吞下了一小片海洋。

咸鲜的液体沿着舌根滑向喉咙,带着某种不属于十六岁少年的、过于复杂的滋味。那些微小的颗粒在破碎时发出的触感——柔软的、爆破性的、像是无数个微缩的宇宙在我口中坍缩——让我想起了一个我从未见过的画面:行星在大气层中燃烧,地壳碎裂,岩浆涌出,一切归于虚无。

我不知道为什么鱼子酱会让我想起这个。

也许是因为这座城市的每一寸都是虚假的,所以我的大脑开始用最荒诞的联想来填补那些空缺。也许是因为那些鱼卵——那些从人工海洋的人工养殖场里捞出来的、被基因编辑过的鲟鱼的未出生的孩子——它们的命运和我太像了。它们从未见过真正的海洋,从未在真正的海流中游动,从未在真正的阳光下生长。它们被制造出来,被养大,被杀死,被取出卵子,被装进容器,被送到这个虚假的城市里,被一个虚假的少年用珍珠母贝的勺子送进嘴里。

然后它们就消失了。

就像我一样。

被制造出来,被养大,被净化,被重置,然后再来一次。

我再吃了一勺。

这一次没有上次那种深刻的感觉。只有咸味,只有一丝淡淡的、像是坚果或奶油的余味,以及一种让人想喝点什么的干渴感。我放下那把珍珠母贝的小勺子,拿起右侧的水晶杯,喝了一口里面的冰水。水很凉,在口腔里冲刷掉鱼子酱残留的味道,留下一种干净的、近乎无菌的清冽感。

经理站在不远处,双手交叠在身前,目光落在桌面上,但我知道他的所有传感器都在监测着我的一举一动——我的咀嚼次数,我的吞咽频率,我的瞳孔变化,我的面部微表情。这些数据会被他的量子神经计算机实时分析,然后被用来调整后续的服务细节:比如下一道菜的份量是否需要减少,比如上菜的速度是否需要加快,比如我是否对某一道菜表现出了明显的好恶。

侍从们站在餐厅的边缘,依然是那两排,依然是那个姿态。他们的呼吸——如果他们需要呼吸的话——均匀而缓慢,他们的面部表情保持着一种中性的、恭敬的空白。

他们的目光偶尔会落在我的身上,但那些目光里没有好奇,没有审视,没有任何属于人类的情感温度。我只是他们任务列表中的一个对象,一个需要被服侍的、编号为“主人”的存在。

龙虾浓汤被端上来了。

汤盘是那种宽口浅底的款式,白色的瓷面上有一圈金色的花纹。汤的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橙红色的油脂,在烛火的映照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几块切成小方块的龙虾肉沉在汤底,通过半透明的汤质能看到它们若隐若现的轮廓。几片黑松露薄片漂在汤面上,它们的颜色是深褐色的,表面有细密的、像大脑皮层一样的纹理,散发着一种独特的、带着泥土气息的香味。一小勺鲜奶油被以螺旋状的方式淋在汤面上,在橙红色的底色上画出了一朵白色的、正在慢慢扩散的花。

我用汤匙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浓郁。

这是我唯一能想到的词。龙虾的鲜味、白兰地的酒香、番茄的酸甜、茴香酒的香料气息、黑松露的泥土味、奶油的柔滑——所有的味道都在那一勺液体中交织、碰撞、融合,形成了一种复杂的、层次分明的、几乎可以用“深邃”来形容的口感。

比我预想的好吃。

比我十七天里吃过的任何东西都好吃。

但也许这就是问题所在。我没有吃过多少东西。醒来后的十七天里,管家给我安排的都是清淡的、易于消化的、营养均衡的食物——粥、汤、面条、蒸蛋、沙拉。那些食物都很好,都很健康,都很适合一个刚从再生液里爬出来的、消化系统还没有完全适应的身体。

但那些东西没有味道。

或者说,它们有味道,但那种味道是中性的、平淡的、不会在记忆里留下任何痕迹的。就像这座城市的行道树,它们存在,但它们的存在不会让你产生任何情感波动。

而这顿饭——这顿为上一个我准备的、充满了“您喜欢的口味”的饭——它的味道是如此强烈,如此鲜明,如此霸道地占据了我的所有感官,以至于我产生了一种错觉:我不是在吃饭,而是在被这些味道审判。

它们在对我说:你应该喜欢我。你应该喜欢这个味道。因为上一个你喜欢。因为你是他的延续。因为你就是他。

但你不是他。

我放下了汤匙。

香槟被开启了。

开瓶的声音很短促,“啵”的一声,像是有人在远处轻轻拍了一下手。银色的冰桶里,那瓶瓶颈系着金色丝带的香槟被一个侍从取了出来,他用白色的餐巾擦了擦瓶身,将瓶口对准了远离我的方向,然后轻轻拔出了软木塞。气泡从瓶口涌出,在灯光下形成了一小片白色的泡沫。

侍从将香槟倒入了一个细长的水晶杯中,金色的液体在杯中翻腾着细密的气泡,沿着杯壁向上攀升,在液面上形成一圈白色的泡沫环。

他将杯子放在我的右手边,距离我的手大约十五厘米。

我拿起那杯香槟,看着那些气泡从杯底升起,在液体中画出无数条细长的、弯曲的轨迹。

十六岁。

在我的信息终端存储的那些古老地球资料里,十六岁在许多地区是不被允许饮酒的年龄。但在银河帝国,在这个人类已知宇宙的文明中心,在这个拥有数千颗有人星球、数兆人口的庞大政体中,没有任何一条法律会禁止一个永生者的儿子、一个星区领主、一个拥有两兆子民的统治者喝一杯香槟。

因为法律不是为我这种人制定的。

法律是为普通人制定的。是为那些需要被保护、被约束、被引导的普通人类制定的。而我——即使我此刻只是一个十六岁的、手无缚鸡之力的、连鱼子酱都分不出好坏的白纸少年——我不属于“普通人”的范畴。我是规则的制定者,是法律的解释者,是这个帝国名义上的女皇的儿子。

我是例外。

多大的一个例外啊。

我将杯口凑近嘴唇,让那金色的液体流进口中。

香槟的味道是清爽的,带着青苹果、柠檬和某种白色花朵的香气,气泡在舌头上炸开,产生一种微微的刺痛感,然后是一股淡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甜味。它不像我想象中的酒那样辛辣、那样难以入口。它柔和,轻盈,像是在喝一种会唱歌的矿泉水。

但我只喝了一口就放下了。

不是因为不好喝,而是因为我注意到那个仿生人秘书在看着我。

她的位置在餐厅的左侧边缘,站在那些黑衣侍从的最末端。她的姿态和那些侍从一样,双手交叠在身前,腰背挺得笔直。但和其他人不同的是,她的目光没有落在我的身上——或者说,没有直接落在我的身上。她的视线似乎落在窗外的某个点上,但我能感觉到,她的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我身上,集中在那个放下香槟杯的动作上。

她的眼睛在餐厅柔和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明亮,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烁——可能是量子神经计算机正在处理数据的信号,也可能是某种模拟人类情感的程序在运行。

我不知道。

我不想知道。

我继续吃。

银鳕鱼的外皮煎得金黄酥脆,用叉子轻轻一碰就能听到“咔”的一声脆响。下面的鱼肉白得近乎透明,用叉子尖轻轻一拨,鱼肉的肌理就沿着纤维的方向自然地分开,露出里面湿润的、闪着光泽的内部。放进嘴里的时候,外皮的酥脆和内里的软嫩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鳕鱼的油脂在口中化开,带着一种清甜的、像是螃蟹肉一样的味道。搭配的柚子醋和酱油调制出的酱汁恰到好处地中和了油脂的腻感,让整个口感变得清爽而平衡。

和牛是慢炖的,经理说它在五十八度的恒温水浴中煮了七十二个小时。我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但当我用叉子轻轻压了一下那块深褐色的肉块时,它就像黄油一样被压开了,肉质的纤维在叉子的压力下分崩离析,露出里面粉红色的、湿润的切面。送进嘴里的时候,它几乎不需要咀嚼——舌头和上颚轻轻一抿,那块肉就在口中化开了,释放出一股浓郁的、带着红酒和香料气息的肉汁,那种味道像是一头牛的一生被浓缩成了这小小的一块,所有的草、所有的阳光、所有的水、所有的风,都被压缩进了这方寸之间的味觉里。

烤乳鸽的皮是金黄色的,脆得像一层薄薄的焦糖。鸽子不大,大概只有我手掌的大小,被烤制得通体均匀,没有一处焦黑,没有一处生白。经理说鸽龄二十八天,是最嫩的时候。我用刀切下一条腿,骨头的断面是白色的,骨髓还保持着半透明的胶质状态。鸽肉紧实但不柴,每一丝纤维里都浸透了烤制时渗出的油脂和肉汁,搭配的黑莓酱汁带着一种酸甜的果香,恰到好处地中和了乳鸽的野味。

每一道菜都很好吃。

好到我几乎忘记了这是一顿为别人准备的晚餐。

但我没有忘记。

因为那些侍从在每上完一道菜后的退却姿态,因为经理在每道菜上桌前的那句“少爷,请慢用”,因为秘书在角落里投来的那些被算法精确计算过的目光——所有的一切都在提醒我,我只是在扮演一个角色。

舒芙蕾是最后上来的。

它是一种看起来蓬松得不像食物的东西,从烤杯里高高地鼓起,像是某种正在生长的活物,表面的深褐色和内部的浅金色形成了温暖的渐变,它在餐桌上微微颤动,像是里面关着一只想要挣脱束缚的蝴蝶。我用勺子轻轻戳破它那层薄而酥脆的表皮,温热的热巧克力酱从裂口处涌出来,浓稠的、深棕色的、冒着微微热气的液体顺着烤杯的内壁缓缓流下,在白色的瓷面上留下一道道褐色的痕迹。

我舀了一勺,连同表皮和内部的酱汁一起送进嘴里。

热的,甜的,苦的,轻盈的,沉重的,所有的矛盾都在这一勺里共存。

咽下去的时候,我感觉自己的眼眶有点发酸。

不是感动。

不是食物带来的情感冲击。

而是某种更深的、更复杂的、连我自己都说不清楚的东西。也许是这个舒芙蕾太甜了,甜到我这个十六岁的、味觉还没有被岁月磨损的少年都快承受不住了。也许是这顿饭终于要结束了,而我终于可以从这个角色里——哪怕只是暂时地——抽身出来。

舒芙蕾吃完的时候,窗外的人工湖面上亮起了一些灯。

不,不是灯,是烟花。

我透过玻璃幕墙看到那些光点在夜空中炸开,在雨幕中绽放成一朵朵巨大的、转瞬即逝的花朵。它们的颜色是红色的,是金色的,是紫色的,是蓝色的,在黑色的天幕上画出一幅幅短暂而绚烂的画面。

烟花表演。

又一场被安排好的表演。

但这一次,我没有感到荒谬。

我只是看着那些烟花在雨中绽放,看着它们的光在流淌的雨水里碎成无数个闪烁的碎片,看着它们在几秒钟内燃尽、坠落、消失,然后被下一朵烟花取代。

就像我一样。

一朵被制造出来、被点燃、被观赏、然后被熄灭的烟花。

一百年的寿命,在人类文明的历史长河中,和一秒钟又有什么区别。

我放下勺子的动作很轻,但经理还是注意到了。

他几乎是瞬间就出现在了我的右侧,双手依然交叠在身前,姿态依然恭敬而稳重。

“少爷,您用餐还满意吗?”

我看着他的脸,看着那些真实的、不是画上去的皱纹,看着他那双虽然经过了编程但仍然闪烁着某种类似于人性的温暖光芒的眼睛。

“很好。”我说。

这两个字说出来的时候,我感到一阵虚无。

很好。

这是一个多么简单的、多么安全的、多么符合“少爷”这个角色的回答。它不需要真实的想法,不需要真实的感受,不需要任何属于“我”这个个体的主观判断。它就是一句台词,一句被无数个版本的“我”在这个场景、这个时刻、这个位置说过的台词。

经理微微鞠躬。

“属下告退。”他说,然后向后退了三步,转身走向餐厅的入口。那些侍从跟在他的身后,像一条沉默的河流,端着那些已经空了的盘子和用过的餐具,无声地从餐厅里退了出去。

门被轻轻关上。

餐厅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我,秘书,和那些站在四周的黑衣保镖。

窗外的烟花还在绽放,但它们的爆炸声被玻璃幕墙的隔音设计挡在了外面,只能看到无声的、绚烂的光影在夜空中明灭。

雨还在下。

我靠在椅背上,感觉自己的身体陷进了那把柔软的、温暖的椅子里。我的胃里装满了食物——鱼子酱、龙虾浓汤、银鳕鱼、和牛、乳鸽、舒芙蕾、香槟——所有那些被精心烹制的、为上一个我准备的食物,现在都变成了我身体的一部分。

它们在我的胃里被消化,被分解,被吸收,变成蛋白质、脂肪、碳水化合物、维生素和矿物质,变成我血液中的葡萄糖,变成我肌肉中的ATP,变成我大脑中的神经递质。

它们在变成我。

而我,在变成它们。

变成了一个被这顿饭改变了一点点、却又好像什么都没有改变的十六岁少年。

我闭上眼睛,听到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缓慢的,稳定的,像是一台正在倒计时的钟。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是三十秒,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更久。

我睁开眼睛,转过头,看向那些站在餐厅四周的黑衣保镖。他们的站姿依然笔直,面孔依然毫无表情,墨镜依然反射着窗外的烟花和室内的灯光。他们在那里,像一道道黑色的墙,将我和外界隔开,保护我——或者说,囚禁我——在这个精心编织的牢笼里。

“你们出去。”我说。

我的声音比预期的要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最普通、最理所当然的事情。像是这个声音不属于我,而是属于那个已经被净化掉的、活了一百年的、习惯了发号施令的“我”。

保镖们没有立刻动。

他们站在那里,像是一群被按下了暂停键的机器。然后,某种信号——也许是管家的指令,也许是我语音中的某种生物特征被识别——触发了他们行为协议中的某一条,让他们从“警戒”状态切换到了“撤离”状态。

黑色的西服开始移动。

他们转身,步伐整齐,沉默无声,像是一群黑色的幽灵,穿过餐厅的门,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门再次被关上。

现在,餐厅里只剩下两个人。

我和她。

那个仿生人秘书。

她依然站在餐厅左侧的边缘,双手交叠在身前,姿态依然优雅而端庄。她的目光落在我的身上,但那种目光和经理的不同——经理的目光是职业的、恭敬的、不带任何私人情感的,而她的目光里,有那么一丝……我不能确定那是什么。也许是程序模拟的关切,也许是算法生成的温柔,也许只是我的幻觉。

壁灯在墙面上投下柔和的、暖黄色的光。窗外的烟花还在绽放,但它们已经变得稀疏了,每隔几秒钟才能看到一朵,在雨幕中孤独地盛开,然后迅速凋零。

我看着秘书。

她看着我。

“过来。”我说。

她从餐厅的左侧走过来。步伐不急不慢,黑色的高跟鞋踩在实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有节奏的声响。她的裙摆在她走动时微微摆动,露出包裹在黑色丝袜中的膝盖和小腿的一部分,在灯光的照射下泛着一层淡淡的、肉色的光泽。

她在我的对面站定。不是陪衬位的那把椅子前面,而是站在餐桌的对面,站在我和那片玻璃幕墙之间。窗外烟花的光从她身后透过来,将她的轮廓勾勒出一道柔和的、金黄色的光边。

她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微微侧着头,像是在等待我的下一个指令。

我抬起头,直视着她的眼睛。

那双深棕色的眼睛在灯光的照射下显得格外清澈,瞳孔周围有一圈淡淡的、琥珀色的光晕。睫毛很长,微微上翘,在她眨眼的时候会轻轻颤动。

“坐下。”我说,指了指对面那把陪衬位的椅子。

她愣了一下。

那个愣怔的时长大约是零点三秒——我注意到这个细节,是因为在过去的十七天里,我从未见过她有哪怕零点一秒的犹豫或延迟。她的所有动作、所有反应、所有表情,都是流畅的、即时的、完美的。

但这一次,她花了零点三秒才做出反应。

是程序在计算这个指令的合理性吗?还是她的量子神经计算机在处理一个从未遇到过的情况——主人让她坐下?

然后她坐下了。

动作依然优雅,但不再有那种预先编程的、精确到毫米的标准感。她坐在那把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腰背挺得笔直,姿态依然端庄,但多了一些——我不知道该用什么词——人情味。也许是椅子的高度让她不再处于“站立服务”的模式,也许是这个“坐下”的指令让她从某种预设的框架中被释放了出来。

我看着她的脸。

那张精致到近乎完美的脸。弯眉,长睫,鼻梁高挺,嘴唇涂着淡色的唇釉,在烛火的映照下泛着湿润的光泽。她的皮肤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健康的、微微泛红的肤色——那不是涂上去的腮红,而是仿生皮肤下层的毛细血管网络在模拟真实的血液流动。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

这个问题很奇怪。因为我知道她没有名字。或者说,她的名字就是“秘书”,她的编号是一串连我都不记得的数字和字母的组合。仿生人不需要名字,就像冰箱不需要名字、汽车不需要名字一样——它们只是工具。

但她似乎被这个问题触发了某种反应。

她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嘴角浮现出一抹淡淡的、带着一丝困惑的微笑。

“少爷,我没有名字,”她说,声音依然是那种介于清脆和柔和之间的质感,“您可以叫我……”

“不,”我打断了她,“我要给你一个名字。”

她沉默了。

窗外的烟花在这一刻恰好绽放了一朵特别大的,金色的光芒透过玻璃幕墙涌进来,将她的脸照得明亮而温暖。然后光芒褪去,她的脸重新回到烛火的暖黄色光晕中。

“我就叫你……秘书。”我说。

这不是一个名字。没有任何创造性,没有任何美感,甚至连玩笑都算不上。但我就是想说这个。我想告诉她,我不在乎她叫什么,我不在乎她是谁,我不在乎她是真的还是假的、是人还是机器、有名字还是没有名字。

她在我这里只有一个身份:一个可以回答问题的人。

她的嘴角微微上扬,那抹微笑还在。

“好的,少爷。”她说。

我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在鼻腔里流动,带着残余的食物香气——巧克力、奶油、某种我不认识的香料。窗外的雨声沙沙沙沙,像是某种永不停歇的、机械的白噪音。

“我刚净化完毕。”我说。

她点了点头。她当然知道。她的程序里应该有关于“净化”的全部信息——这个术语的定义、这个过程的意义、以及它对“主人”的影响。

“我现在十六岁,”我继续说,“净化之后,所有在上一轮净化周期中形成的思维和记忆,都不存在了。”

我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落在她脸上,想看看她的反应。

她没有任何反应。

她的表情依然是那种温和的、带着一丝关切的微笑。没有惊讶,没有同情,没有任何多余的、不必要的情绪外露。她只是一个信息接收者,一个善于倾听的存在。

“所以,”我说,声音在说到这个词的时候微微顿了一下,“我需要你告诉我一些事情。”

“少爷请说。”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关于这个银河帝国,”我说,“以及我的母亲,也就是女皇陛下的事情。我需要你向我介绍一下。”

窗外的烟花终于完全停歇了。

人工湖面上恢复了平静,只有雨水击打水面的涟漪在灯光的照射下一圈圈地扩散。城市的灯火在雨幕中依然明亮,依然整齐,依然精确无误。

秘书看着我,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亮。

“少爷想知道哪些方面呢?”她问。

“全部。”我说。

她沉默了几秒钟。

那几秒钟里,我看着她的瞳孔微微扩张,看着她的眼睑以几乎不可察觉的频率颤抖。她的量子神经计算机正在处理这个请求,正在检索存储在她的记忆核心中的海量数据,正在将这些数据整理成一个可以被人类理解的、有逻辑顺序的叙述结构。

然后她开始说了。

“银河帝国,少爷,”她的声音比之前更加沉稳,更加郑重,像是从一个“秘书”的角色切换到了一个“讲述者”的角色,“是人类文明在摆脱地球摇篮后,经历了数万年的探索、战争、分裂和统一,最终形成的庞大政体。”

“它的起源,要从人类发现网道说起。”

秘书的声音在空旷的餐厅里回荡,窗外的雨声成了她叙述的背景音,像是某种古老的、持续了千万年的低语。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她说,“久到这个历史在帝国的官方记载中已经变成了介于事实和传说之间的存在。”

“大约在一万两千年前,人类还只生活在地球上,被困在那个小小的蓝色行星上,靠着化学燃料推进的飞船在太阳系内缓慢探索。火星殖民地刚刚建立,木星的卫星上只有无人探测器,人类的技术还处于星际文明的萌芽阶段。”

“然后,网道被发现了。”

她的声音在“网道”这个词上稍微加重了一点点,我注意到她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流动——可能是某个数据检索的过程,也可能是某种被编程进去的、用来增强故事感染力的细微表情变化。

“网道的发现纯属偶然,”她继续说,“一个研究量子引力理论的科学家团队,在一次实验中发现,空间并不是连续的,而是由无数个极其微小的、像泡沫一样的结构组成的。在这些微观结构中,存在着一些天然的、尺度极小却贯穿了空间的通道。这些通道连接着宇宙中两个不同的点,距离可能只有几米,也可能跨越数千光年。”

“最初,这些网道无法被利用,因为它们太小了——小到连单个原子都无法通过。但人类的工程师和物理学家花了将近一百年的时间,研发出了一种技术,可以将这些微观网道‘撑大’,让它们变成可以被宏观物体通过的、稳定的空间通道。”

我坐在椅子上,听着这些对我来说既熟悉又陌生的词语——量子引力、微观结构、空间通道——一个接一个地从秘书嘴里流出来,像是在背诵一本教科书。

但她说得不像是背书。

她的声音里有某种韵律,某种节奏,那种感觉就像是一个真正热爱历史的人在讲述自己最熟悉的、最引以为傲的故事。

“网道技术成熟之后,人类的星际扩张进入了爆炸式的增长,”秘书继续说,“以前需要数千年才能到达的恒星,现在通过网道只需要几天甚至几个小时。殖民船队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涌向银河系的各个角落,在适宜的行星上建立殖民地,在荒芜的星球上开矿建厂,在星际空间里建造巨大的太空站和船坞。”

“那是一个大航海的年代,”她说,嘴角浮现出一抹淡淡的微笑——那个微笑带着一种让人信以为真的、怀旧的温度,“人类称之为‘星际大扩张’。在那个年代,人类的足迹在短短几百年内遍布了整个银河系。数以万计的殖民地被建立,数以千亿计的人口被迁移到新的家园,无数的资源被开采,无数的财富被创造。”

“为了管理这个庞大的、分散在数万光年范围内的文明,人类建立了一个统一的政体——银河联邦。”

“银河联邦的鼎盛时期,”秘书说,她的目光微微抬起,像是在仰望某个想象中的、遥远的图景,“拥有超过五万个成员世界,横跨整个银河系,从英仙臂到盾牌—半人马臂,从银河中心到边缘的晕族星区,都是联邦的疆域。联邦的首都设在银河系中心区域的一颗人造行星上,那颗行星被命名为‘中央’,是整个银河系的政治、经济和文化中心。”

“在那个时代,人类以为自己是宇宙中唯一的智慧文明。联邦的学者们向外太空发射了无数个探测信号,扫描了数以百万计的星系,但从未发现任何非人类智慧生命存在的证据。人类以为整个宇宙都是他们的,以为银河系是上帝赐予他们的花园,以为他们可以在这片花园里永远繁衍生息、不断扩张、永无止境。”

“但他们错了。”

秘书的声音在“错了”这个词上微微下沉,像是坠入了一个深不见底的井。

窗外的雨声在这一刻似乎变大了些,水流的沙沙声从玻璃幕墙的每一个角落涌进来,填满了整个餐厅。

“星海集团,”她说,声音重新变得平稳,“在这个故事里登场了。”

她看向我,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不是数据流,不是程序信号,而是某种近似于……骄傲?或者敬意?我不确定。

“星海集团的创始人,”她说,“是您的母亲,陛下,和您。”

这句话让我的呼吸停顿了一下。

“陛下那时候的名字还不叫‘塑造者’,”秘书说,“她只是一个普通的科学家,或者说,一个拥有非凡远见的科学家。她在网道被发现后的早期阶段就意识到了这种技术将给人类文明带来的革命性变化,于是她成立了一家小型的星际贸易公司,利用网道在各个殖民地之间运输货物,赚取差价。”

“那家公司的名字,就是星海集团。”

“而您,少爷,”她的目光直视着我,“在那个时候,是陛下的合伙人,或者说,是她的……”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词。

“陪伴者。”她最终选择了这个词。

陪伴者。

多么轻柔的、模糊的、被精心打磨过的词。

“星海集团在您和陛下的经营下迅速壮大,”秘书继续说,声音里多了几分活力,“您们抓住了星际大扩张的每一个机遇——网道的商业开发,新殖民地的资源开采,星际物流系统的建立,人造生命体的量产——在所有竞争对手还没反应过来之前,您们就已经占据了每一个新兴市场的制高点。”

“一百年内,星海集团就从一个小小的星际贸易公司,变成了银河联邦最大的企业集团。它拥有自己的舰队,自己的殖民地,自己的军队,自己的情报网络。它的触角延伸到了银河系的每一个角落,它的资产规模超过了联邦许多成员国家的总和。”

“而您和陛下,少爷,在那个时候已经是整个银河系最富有、最有权力的人物之一了。”

秘书说到这里,微微停顿了一下,像是给我一点时间来消化这些信息。

我靠在那把柔软的椅子里,看着她,看着她的嘴唇开合,看着那些关于“星海集团”、“财富”、“权力”的词句从她口中流出,心里涌上来的不是惊讶,不是自豪,而是一种更加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一个万亿家产的公司。

我和母亲一起建立的。

但我不记得。

我什么都不记得。

“星海集团的鼎盛时期持续了将近两千年,”秘书继续说,“在那两千年里,银河联邦也进入了它最繁荣、最稳定的黄金时代。科技飞速发展,文化空前繁荣,人类的平均寿命被延长到了三百岁,许多曾经被认为不治之症被彻底消灭,星际旅行变得像坐公交车一样方便和廉价。”

“人类以为这是永恒。”

“然后,恶魔来了。”

秘书的声音在“恶魔”这个词上明显加重了,她的瞳孔微微收缩,那是仿生皮肤下层的微型肌肉模拟的真实反应——她的程序在那一刻触发了一个“恐惧”的表情。

“恶魔,”她说,“是后来人类对他们最普遍的称呼。但在那场战争的初期,人类不知道他们是什么,不知道他们从哪里来,不知道他们想要什么。”

“他们的外表……”

秘书的视线微微移动,落在窗外的某个点上,像是在搜刮记忆中储存的画面。

“他们的外表和人类传说中的天使极其相似。高大的身躯,修长的四肢,皮肤是银白色的,闪耀着某种不自然的光泽。他们的面部轮廓深邃而完美,五官精致到几乎超越了人类的审美极限。他们的背后有翅膀——不是装饰,不是象征,而是真正的、能够飞行的翅膀,由某种半透明的、发光膜状组织构成,展开时可达六米以上。”

“他们第一次出现在银河联邦的边缘地带,一个叫做‘伊甸’的殖民地星球。”

“他们从天而降,降临在那颗星球的大气层中,翅膀在阳光下闪耀着金色的光芒。殖民地的居民以为他们遇到了传说中的天使,以为这是某种宗教预言中的神迹降临。他们跪下来,祈祷,欢迎这些‘天使’的到来。”

“然后,伊甸星球上的一百二十万居民,在七十二小时内,全部消失了。”

秘书的声音依然是那种平稳的、带着韵律的语调,但她在说“一百二十万”和“七十二小时”的时候,语速微微放慢了一点,像是在强调什么。

“不是死亡,”她说,“不是被杀死,不是被处决,而是被一种人类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式从物理存在中被抹去了。那些‘天使’有一种能力——我们后来称之为‘同化’——他们可以将任何有机物质分解成基础粒子,然后吸收掉。人类的身体,建筑物,树木,动物,甚至土壤中的微生物——任何含有碳基有机物的东西,都能被他们分解、吸收、转化为他们自己的能量。”

“一百二十万人。”

“七十二小时内。”

“全部被吸收。”

“没有幸存者。”

“伊甸星球在一周之内变成了一颗没有任何有机物的、光秃秃的岩石星球。土壤变成了灰色的粉末,海洋蒸发殆尽,大气层被剥离。那曾经是一个拥有草原、森林、河流和海洋的宜居星球,在那些‘天使’离开之后,它就变成了一颗死星——比火星还要荒芜,比月球还要贫瘠。”

“当联邦的巡逻舰队发现伊甸的惨状时,整个银河系都震动了。”

“恐慌像瘟疫一样在数万个殖民地之间蔓延。人们不知道那些‘天使’是什么,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毁灭伊甸,不知道他们下一个目标会是哪里。有谣言说这是上帝的惩罚,有谣言说这是外星文明的入侵,有谣言说这是一个人类从未面对过的、超越了所有认知的敌人。”

“但最令人恐惧的,不是他们的力量。”

“而是他们的动机。”

秘书的目光从窗外的雨幕中收回来,重新落在我的脸上。她的眼睛里有某种沉重的、近乎忧郁的光芒,那是她的仿生人格程序中最深层的、最复杂的情感模拟。

“他们没有任何动机,”她说,“他们不谈判,不沟通,不发出任何形式的声明或警告。他们只是降临在一个星球上,然后开始吸收。吸收一切有机物,然后离开。”

“没有理由。”

“没有目的。”

“没有尽头。”

“联邦政府试图与它们接触,派遣了最优秀的外交官、最出色的语言学家、最先进的人工智能翻译系统。但那些‘天使’对这些接触尝试完全无视——他们甚至不把人类当作可以沟通的对象,就像一个人类不会尝试和一块石头对话一样。”

“联邦议会陷入了无休止的争吵。有人主张谈判,有人主张抵抗,有人主张放弃边缘殖民地,集中力量保卫核心区域。每一种主张都有自己的支持者,每一种主张都有自己的道理,但没有一种主张能够阻止那些‘天使’的入侵。”

“因为在那时候,人类还没有任何武器能够对这些‘天使’造成有效的伤害。”

“他们的身体是由某种人类完全不了解的物质构成的,能够抵抗已知的所有武器——激光、等离子、反物质、动能弹、电磁脉冲,所有的攻击手段对他们来说都像是在用纸团扔一堵钢墙。”

“而他们的‘同化’能力,可以在几秒钟内将一艘联邦的主力战舰分解成原子。”

“那是一场灾难。”

秘书的声音变得低沉了一些,像是大提琴的琴弦被缓缓拉动,发出沉郁的、带着回响的音色。

“在接下来的五十年里,那些被称为‘天使’的恶魔,以平均每年三十颗星球的速度,在银河联邦的疆域内推进。没有一个星球在被它们锁定后能够幸免,没有一支舰队能够阻挡它们的脚步,没有一种武器能够对它们造成有效的伤害。”

“超过一千五百颗有人星球被它们吸收,超过一万亿人类——一万亿——在一代人的时间里,从银河系中被抹去。”

“银河联邦在这股无法阻挡的力量面前开始分崩离析。联邦政府的权威被削弱,各成员国家开始自保,有的封闭了自己的边界,有的向恶魔投降——虽然投降没有意义,因为恶魔根本不接受投降——有的试图逃离银河系,向更遥远的星系迁徙。”

“那五十年,是银河联邦的末日。”

“在第十年,恶魔推进到了中央星域,摧毁了联邦首都——那颗叫做‘中央’的人造行星。联邦政府在一夜之间灰飞烟灭,没有留下任何形式的继承者或接班人。”

“银河联邦,这个统治了银河系数千年、拥有五万个成员世界、数以万亿计人口的庞大政体,在恶魔的攻势下,像一个肥皂泡一样破碎了。”

“破碎之后的银河,”秘书说,她的声音从低沉转向了冷静,像是在讲述一个已经结束了很久的、不再让人激动的历史,“是军阀割据的时代。”

“联邦解体后,银河系分裂成了数千个独立的势力。有的是以前的联邦成员国家,有的是星海集团等大型企业的私有领地,有的是地方军阀建立的个人王国,有的是宗教团体建立的政教合一政权,有的干脆就是海盗和强盗控制的无法之地。”

“这些势力之间互相攻击、互相吞并、互相消耗。有的是为了争夺资源,有的是为了争夺领土,有的是为了复仇,有的是为了自保,有的甚至没有任何理由,只是因为战争已经变成了一种习惯、一种生活方式。”

“恶魔还在推进。”

“人类却在自相残杀。”

秘书的声音在“自相残杀”这个词上有了一丝微微的颤抖——我不知道那是程序的设计还是某种我不理解的偶然。

“而在这场乱世之中,”她的声音重又稳定下来,“有一个势力保持了相对的稳定和团结。”

“星海集团。”

“在那个时代,星海集团已经不仅仅是一个企业集团了。它拥有自己的军队、自己的舰队、自己的殖民地、自己的工业体系——它实际上是一个隐藏在‘公司’这个名号背后的、拥有国家所有功能的超级实体。”

“而掌控这个实体的,依然是您的母亲,陛下。”

“在银河联邦崩溃、军阀割据的时代,陛下做了一个决定,这个决定后来被历史学家认为是整个银河帝国历史的转折点。”

她的目光看向我,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不是火焰,不是光芒,而是某种更加内敛的、深沉的、像岩浆一样的东西。

“她决定,要创造一个能够对抗恶魔的武器。”

“不是传统的武器——激光、等离子、反物质——这些已经被证明对恶魔无效。她需要一种全新的、前所未见的、能够从根本上破解恶魔那近乎无敌的身体构造和‘同化’能力的武器。”

“她花了将近十年的时间研究恶魔的身体结构和能力机制,解剖了无数个被捕获的恶魔样本,分析了它们的基因序列、能量场和战斗模式。最终,她得出了一个结论。”

“要对抗超自然的存在,就需要超自然的力量。”

“而要创造超自然的力量,就需要——”

秘书停顿了。

那是一个精确的、被设计好的停顿,大概有两秒钟。窗外的雨声在这两秒钟里填满了所有的空隙,沙沙沙沙,像是无数只无形的虫子在啃噬着什么。

“永生基因。”她说。

这四个字在餐厅的空气中回荡,像是某种被封印了很久的咒语终于被念了出来。

“少爷,”秘书的声音变得郑重起来,“您应该知道,永生者在人类历史上是极其罕见的。在您和陛下之外,几乎没有任何人类能够通过自然的方式获得永生。基因工程无法制造永生,纳米技术无法模拟永生,所有的人工手段都无法突破人类寿命的极限。”

“但陛下在对恶魔的研究中发现,那些‘天使’的身体之所以能够抵抗所有已知的武器,之所以拥有那近乎无敌的防御和‘同化’能力,根本原因在于它们拥有一种人类完全不具备的基因结构。”

“这种基因结构,可以让生物体的细胞在分裂时永不衰减,可以让受损的组织在极短的时间内再生,可以让身体对一切外部攻击产生适应性免疫。”

“通俗地说,它可以让一个生物体——”

“永生。”

秘书的声音在“永生”这个词上停留了比前面长一点的时间。大概零点五秒的延长,刚好让这个词被听得更清楚、留下更深的印象。

“陛下从恶魔的基因中提取出了这种永生基因的核心序列,然后,她用了一种极其大胆的、超越了当时所有伦理和法律边界的手段,将这些基因序列与人类的基因组进行了融合。”

“实验对象,是二十个人类男性。”

“他们来自帝国的各个阶层——有的是星海集团的员工,有的是被恶魔摧毁的殖民地的幸存者,有的是自愿参与实验的志愿者,有的是从联邦监狱里提调出来的……重刑犯。”

“这二十个人,被注入了融合了恶魔永生基因和人类基因组的实验血清。他们在实验室里经历了长达三年的痛苦改造——基因的重组,身体的重塑,意识的重塑。”

“当他们在三年后走出实验室的时候,他们已经不是人类了。”

“他们是半神。”

秘书说“半神”这个词的时候,目光微微抬起,看向窗外的夜空,像是在看着某个遥远的、超越了人类认知的存在。然后她的目光落下来,重新聚焦在我的脸上。

“二十个永生的人类男性,”她说,“每一个都继承了陛下所期望的所有能力——几乎无敌的身体防御,超强的再生能力,对恶魔‘同化’能力的免疫力,以及远超常人的力量、速度和反应。”

“他们的大脑里还被植入了星海集团最先进的人工智能战斗核心,可以实时分析战场数据,优化战斗策略,在零点零零一秒内做出最优决策。”

“他们的身体经过了纳米技术改造,肌肉纤维是人造肌肉和生物肌肉的混合体,骨骼是碳纤维复合材料和高密度陶瓷的复合结构,皮肤下覆盖着一层液态金属装甲,可以在受到攻击的瞬间硬化成任何形状。”

“他们是武器。”

“是专为消灭恶魔而设计的、活的、拥有自由意志的武器。”

“他们被称为——”

“神圣骑士。”

秘书的嘴唇在“神圣骑士”这四个字上微微弯了弯,不是微笑,更像是一种对某个庄严事物的、本能的致敬。

“二十位神圣骑士,”她说,“每一个都被分配了一个编号和一个称号。他们没有名字——至少在官方的记载中没有。他们只是骑士一号,骑士二号,一直到骑士二十号。但在民间,在那些被他们的传说和故事所感染的人们中间,每一个人都有了自己的名字。”

“骑士一号,‘黎明’。他是最强的,也是最年长的,是二十位骑士的首领。他的能力是所有骑士中最全面的,无论是近战还是远程,无论是单打独斗还是指挥作战,他都是最出色的。”

“骑士二号,‘守望’。他是最沉默的,最神秘的,很少出现在公众视野中。他的能力偏向于侦察和渗透,据说他可以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潜入任何防御系统——包括恶魔的巢穴。”

“骑士三号,‘壁垒’。他是防御专精,他的身体可以在受到攻击时形成一个能量护盾,足以抵御恶魔的正面冲击。在多次对恶魔的战斗中,他都是第一道防线,也是最后一道防线。”

“骑士四号,‘流星’。他是速度最快的,移动速度可以达到亚光速级别,在战场上像一颗真正的流星一样穿梭,在恶魔的阵列中穿梭,留下一道道光痕和无数被击碎的恶魔躯体。”

“骑士五号……”

秘书一个一个地数过去,每一个骑士的名字和称号都被她说得清晰而庄重,像是在念一份神圣的名单。

“骑士二十号,‘终末’。”她说,声音在“终末”这个词上微微停顿,“他是最年轻的,也是最后一个被制造出来的。他的能力……”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闪烁了一下。

“他的能力最接近恶魔。”

这句话在空气中悬浮了一瞬,然后被她轻轻带过。

“在二十位神圣骑士制造完成后,陛下用星海集团的全部工业实力,为他们打造了二十支专属的舰队——神圣骑士团。”

“每一支骑士团,都由一位神圣骑士担任团长,拥有自己的旗舰、自己的主力舰队、自己的陆军部队、自己的后勤补给体系。骑士团的规模大小不一,最小的‘守望’骑士团只有三百艘主力舰,最大的‘黎明’骑士团拥有超过一万两千艘主力舰和数百万陆军部队。”

“但真正让这些骑士团与众不同的,不是他们的规模,而是他们的装备。”

“每一支骑士团都装备了最先进的、专门针对恶魔设计的武器——由陛下的实验室研发的、能够对恶魔造成有效伤害的‘圣光’系列武器。这些武器的核心是一种特殊的能量场,其工作原理基于对恶魔永生基因的反向破解——用恶魔自己的基因密码,来杀死恶魔自己。”

“‘圣光’武器对恶魔造成的伤害是不可逆的,即使恶魔拥有超强的再生能力,也无法修复被‘圣光’武器击中的伤口。”

“这是人类第一次拥有能够有效对抗恶魔的武器。”

秘书说到这里,深深吸了一口气——即使她不需要呼吸,这个动作也被她的程序精确地模拟了出来,像一个真正的人类讲述者在长篇叙述后的本能反应。

“二十支神圣骑士团,加上星海集团原有的舰队,构成了一个拥有超过三百支宇宙舰队的庞大军事力量。”

“三百支舰队。”

“这是当时银河系中最强大的军事力量,比所有军阀势力的总和还要强大。”

“而陛下,作为这支力量的最高统帅,在恶魔入侵的第一百年——那时候恶魔已经摧毁了超过三千颗人类星球,消灭了超过三万亿人类——她做出了一生中最重要的决定之一。”

“她不再防守。”

“她开始反击。”

秘书的声音在“反击”这个词上拔高了一些,像是在这个已经沉郁了很久的故事里终于找到了一道光。

“反击的第一战,是在一颗叫做‘望月’的殖民星球上。那颗星球被恶魔占领了将近五年,上面的一切有机物都被吸收殆尽,整颗星球已经变成了一颗死星。但有一小部分恶魔还留在那里——不是因为有什么战略目的,而是因为望月星位于一个网道的枢纽位置,是恶魔向银河系更深区域推进的必经之路。”

“陛下派遣了‘黎明’骑士团和‘壁垒’骑士团,超过两万艘主力舰,在望月星域与恶魔展开了人类历史上第一次对恶魔的大规模进攻作战。”

“那一战的惨烈程度,即使在那个惨烈的时代,也是罕见的。”

“骑士团的舰队损失了将近百分之四十的战舰,数十万名士兵阵亡,‘壁垒’骑士本人也在战斗中受了重伤,差一点就永久性死亡——如果他的再生能力再弱一点点,他就会成为第一个战死的神圣骑士。”

“但那一战,他们赢了。”

“望月星域被收复,恶魔第一次从人类的领土上被驱逐了出去。”

“消息传遍银河系的那一天,整个人类世界沸腾了。”

“人们在每一个殖民地的每一个广场上欢呼、哭泣、拥抱、祈祷。那些在恶魔的阴影下生活了整整一个世纪、以为自己注定要被消灭的人类,第一次看到了希望,第一次相信了未来,第一次确认了——人类不会灭绝。”

“而创造了这个希望的人,那二十位神圣骑士、那三百支舰队、以及那个指挥这一切的女人——”

“她被称为——”

“‘塑造者’。”

秘书的声音在“塑造者”这个词上柔和了下来,像是为这个词留出了足够的空间,让它在餐厅的空气里缓缓扩散。

窗外的雨声似乎是这个世界上最合适这个时刻的配乐。

“在望月星域胜利之后,战争的天平开始向人类倾斜,”秘书继续说,“神圣骑士团和星海舰队在接下来的数十年里,从恶魔手中夺回了数以百计的星球,推回了恶魔的阵线,将它们一步一步地从银河系的核心区域驱逐到了边缘地带。”

“而在这个过程中,联盟——或者说帝国——的版图也在不断扩张。”

“那些曾经在恶魔面前瑟瑟发抖的独立势力,那些曾经自相残杀的军阀集团,在看到星海集团的强大实力和胜利希望后,纷纷主动请求加入——或者被迫选择加入。”

“君主立宪的帝国——这是少爷您的上一世在会议上提出来的制度设计。保留皇帝作为国家元首和精神象征,但同时设立议会和内阁来行使实际的治理权。”

秘书说完之后,停顿了很久。

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像是欲言又止。

“在统一了银河之后,”秘书继续说,“陛下并没有停下脚步。她——不,是您和陛下一起——做出了一个更伟大的决定。”

“向银河系之外扩张。”

“开辟河外星系殖民地。”

“当时的帝国已经从恶魔手中完全收复了银河系,并将恶魔赶到了银河系边缘的几个星区中。但帝国的决策层——也就是您和陛下——认为,仅凭银河系的资源,无法支撑起人类文明在未来数十万年甚至数百万年中的生存和发展。要确保人类文明长盛不衰,就必须要向银河系之外的星系扩展,在更广阔的宇宙中开枝散叶。”

“于是,帝国启动了‘播种计划’。”

“这个计划的规模之大,即使在今天看来,也是令人难以置信的。”

“帝国组织了将近一百支远征舰队,每一支舰队都由数百艘殖民船、工程船和护卫舰组成。这些舰队的使命是,穿过银河系边缘的网道出口,进入浩瀚的星际空间,前往最近的河外星系——大麦哲伦星系、小麦哲伦星系、仙女座星系——在那些星系中寻找适宜的行星,建立殖民地,将人类文明的种子播撒到银河系之外。”

“这趟旅程是单向的。没有回头路。网道在银河系边缘的出口并不稳定,一支舰队穿过之后,出口可能就会崩塌,需要数十年的时间才能重新稳定。而那些离开银河系的人,将永远无法再回到故乡。”

“尽管如此,报名参加‘播种计划’的志愿者依然数以亿计。”

“他们知道,自己将离开熟悉的家园,前往一个完全陌生的、充满了未知的星系。他们知道,自己将再也见不到银河,再也见不到那些夜晚星空中的熟悉星座。他们知道,自己将成为人类文明最伟大的开拓者之一,他们的名字将被刻在历史的丰碑上,但他们的身体将永远安息在异乡的土地上。”

“他们是人类文明的火种。”

“而点燃这束火种的人,是您和陛下。”

“‘播种计划’成功地在大麦哲伦星系、小麦哲伦星系和仙女座星系建立了数百个殖民地。那些殖民地经过数千年的发展,已经形成了独立的文明,拥有自己的政府、文化和社会制度。但它们始终与银河帝国保持着联系,通过跨星系网道进行贸易和交流。”

“帝国由此变得更加庞大,更加多元化,更加——”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那些宏大的、壮阔的词汇在空中漂浮,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托举着,迟迟不肯落下。

“不可撼动。”

秘书说完了。

餐厅里恢复了寂静。

只有窗外的雨声,沙沙沙沙,持续不断,像是某种古老的、永恒的背景音。

我坐在椅子里,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抓着裤子的布料。

我的手在抖。

不,不是抖,是微微的、几乎不可察觉的颤动。就像一根被拨动过的琴弦,在发出声音之后,还在空气中残留着最后一丝震颤。

我的大脑在处理这些信息。

一万两千年前。

网道。

银河联邦。

星海集团。

恶魔——不,天使。

一万亿人死亡。

军阀割据。

永生基因。

二十个半神。

神圣骑士团。

三百支舰队。

统一银河。

河外星系殖民地。

每一个词语都像一颗石子,被投入了我那十六岁的、空白的、像一个平静湖面的意识中,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那些涟漪相互重叠、相互干涉、相互放大,最终形成一个复杂的、混沌的、难以用语言描述的模式。

我试图想象一万两千年前的人类。

地球上,那些还在用化学燃料推进的飞船,还在为火星殖民地的供水问题发愁,还在为木星卫星上的探测器传回来的模糊照片而兴奋不已的人类。

我怎么也想象不出来。

我试图想象一万亿人死亡的感觉。

一万亿——一个“1”后面跟着十二个“0”。这个数字在我的意识中翻滚,像一团无法被分解的浓雾。它太大了,大到我的大脑无法为它找到任何参照物。整个银河帝国的人口是两兆,那些死在一百年战争里的人,是两兆的一半,是帝国所有人口的……

我算不过来。

我试图想象那些神圣骑士。

二十个半神,拥有人类的外表、恶魔的能力、永生者的寿命。他们在我上一世的命令下战斗,在我母亲的指挥下牺牲,在面对那些被称为天使的恶魔时义无反顾地冲锋,即使知道自己可能会永久死亡。

我想象不出来他们的样子。

我想象不出任何一个。

那些骑士——黎明、守望、壁垒、流星、终末——在我的意识中只是一些模糊的、没有面孔的影子。他们穿着铠甲,举着发光的剑,在星空中战斗。但他们的脸是空白的,像那些还在生产线上、没有被赋予面容的仿生人。

我想象不出他们,因为他们对我来说只是故事里的人物。

就像那些在恶魔入侵中被毁灭的星球,那些在军阀混战中被屠杀的平民,那些在“播种计划”中离开银河、再也不会回来的殖民者——他们都只是故事里的数字和名词,它们没有温度,没有重量,没有味道。

我的胃里还装着那些食物。

鱼子酱、龙虾浓汤、银鳕鱼、和牛、乳鸽、舒芙蕾、香槟。

它们在温暖地、沉重地、缓慢地向下沉。

我的脑海也被那些沉重的信息向下拉着,向一个我不知道名字的深处坠去。

秘书坐在我对面,双手依然放在膝盖上,姿态依然端庄。

她的眼睛看着我,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在流转。

“就这些?”我问。

声音有些干涩。

秘书微微点头。然后,她的嘴角浮现出一抹淡淡的、带着某种深意的微笑。

“少爷,这些都是最基础的,”她说,“如果您想了解更多,我可以向您介绍恶魔的详细分类、神圣骑士的具体战例、帝国舰队的编制和装备、以及每一个河外星系殖民地的现状和未来发展计划……”

“不,”我打断了她,我的声音比预想的要大一些,在空旷的餐厅里微微回荡,“今天就到这里。”

秘书点了点头,微微低下头,那个动作像是在表示遵从,也像是在表示理解。

我靠在椅背上,目光穿过她的肩膀,落在窗外的城市上。

雨还在下。

灯火还在亮。

这座城市在雨中闪闪发光。

而我想呕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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