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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伊万那边】又名【婷婷,你也喜欢女人吗】(38-39)完

海棠书屋 2026-02-01 19:51 出处:网络 编辑:@海棠书屋
作者:Alex Y. Grey上文:https://www.cool18.com/bbs4/index.php?app=forum&act=threadview&tid=14534405开头:https://www.cool18.com/bbs4/index.php?app=forum&act=threadview&tid=14531374(38)克莉丝汀去世了
作者:Alex Y. Gre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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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

克莉丝汀去世了一个月,伊万在公寓的大厅查看信箱,有人跟他寒暄。是位老住户,跟伊万夫妇都认识。那人问他妻子怎么样了,好久不见她的朋友,那位亚裔姑娘,推她在大厅散心。听说克莉丝汀已过世,那人目光诚挚,表示哀悼。他脚边的小狗汪汪叫两声,也同情地望着伊万。那人走开后,伊万独自抹了抹泪,拾起信箱里的一封信。葬礼之后,偶有亲友悼念的明信片,多的是医院和医生的帐单,还有保险公司支付医疗费的收据。今天的信来自一个不熟悉的保险公司。说伊万丧妻他们深表哀悼,有两笔各二十五万的人寿保险,其中一份手续齐全,另一份因为受益人变更频繁,按制度得跟他和那位叫婷婷的受益人确认。回到家,打电话问保险公司。一笔的受益人从伊万改成婷婷,另一笔从伊万改为婷婷,又改为伊万,最后改为婷婷。这些保险是克莉丝汀多年前买的,伊万都快忘了。他不明白受益人怎么都成了婷婷。

回想婷婷的出现、她与夫妻俩的往来,都如此荒诞。克莉丝汀去世的当晚,婷婷就没回公寓,后来一封信把钥匙寄了回来。葬礼上也没露面。葬礼的当晚,伊万给婷婷语音留言说,克莉丝汀生前受婷婷悉心照顾。虽然不知为什么婷婷没有参加葬礼,他想跟她谈谈。当时伊万接受亲友的慰问。都说中年丧偶,是人生的大不幸,何况克莉丝汀如此优秀。应酬完了回到家,他习惯见到的两个女人都不在。在人群中,在忙琐事时,他无暇思考,此时才意识到,他紧抱的那棵树倒了。伊万想找人说话。打电话给婷婷,她没接。婷婷收到他的留言,回了条短信,说没有参加葬礼很抱歉,以后有机会聊。后来他多次联系,她也是敷衍。回想克莉丝汀最后的日子,他们朝夕相处,婷婷处事稳重,对自己体贴有礼。伊万不明白她怎么就冷淡了。

五十万不是小数目,伊万想,必须确证一下。他给婷婷发短信,略讲了改换受益人的事,请她面谈。过了一天没回音,他又加了一条:作为克莉丝汀的丈夫,他有权知道妻子把这笔钱划给婷婷是出于什么考虑,如果不愿跟他交涉,这里有他律师的电话。发了有点后悔,毕竟是在克莉丝汀最后的日子为自己排忧解难的人。婷婷回复说,她知道克莉丝汀改换了其中一份的受益人,为什么另一份也改了,她不得而知。至于律师什么的就不必了,她很忙,如果伊万觉得有问题,她可以到账后把二十五万转给他,自己留二十五万。伊万很意外。洒脱如克莉丝汀也不会不问究竟随手转二十五万。他再次要求面谈。次日他收到了几条婷婷的短信。

“今天翻了你先前发给我的短信。自从克莉丝汀去世,你的哀伤渗进了字里行间。你说你想她。你回顾你们的过往。那些与她在一起的场景——有我出现,也有我不出现的——让你落泪。克莉丝汀说过,你是个重感情的人,果然。”

“我羡慕你,能在葬礼上拥抱亲朋,能在手机上发短信,让世界见证你的悲伤。当我听克莉丝汀的,在她去世后约见那个塞过我电话、说我可爱的姑娘时,坐在对面我无法开口,虽然她说她能感受到我的悲伤。”

“我很惊讶,重感情的你居然不明白,为什么一个爱上了有夫之妇的女人不愿参加那位妻子的葬礼。你还邀请我,甚至请我一同筹划。我如果去了你妻子的葬礼,你会怎么介绍我,是朋友、管家,还是女仆?你指望我对你的亲友讲,我是如何向她表白的?为什么我要听他们的故事——有些我知道,有些我不知道的——当我爱的人无法反驳,那个讲故事的活人美化了自己?”

她是双性恋,她爱上了克莉丝汀。伊万放下手机,心里想。这是摆在眼前的事实,可他不知怎么没有留心。哪个女仆愿意日夜看护克莉丝汀?哪位管家能忍受她的埋怨和挑衅?哪位朋友能时刻为她的身体和感情着想,直到最后?伊万往回翻短信和留言,怕发过不尊重同性恋或者轻慢婷婷的言辞。他扭着脸删掉了那些关于保险金的短信。

“两笔保险金出乎你的意料。你甚至提到了律师。克莉丝汀说得不错,以为写我的名字钱就归我,是我太天真。作为克莉丝汀的丈夫,你多么义正词严。文件上若有你的名字,冠以丈夫的称谓,无人质问你的权利。当你只考虑金钱时,我和克莉丝汀的恋情、她在海边偷偷给我的吻、我们在公寓做过的爱,都比不上一纸婚书管用。包括同性的婚书,包括克莉丝汀曾经假想的、去拉斯维加斯随便签字凑成的。”

伊万感觉脸涨红。他接着读。

“你既然质问,我就说白了:克莉丝汀改换了受益人,因为我等于是她的妻子,正如你是她的丈夫。时代和社会不允许她签两份婚书,她只好以别的方式给妻子留下遗产。”

“你怎么能侮辱我的婚姻!”伊万忍不住发短信,“你怎么是她的妻子?我和克莉丝汀相亲相爱,我们结婚十八年。即使她最后被引诱,和你发生了关系,那只是几个月的关系、肉体的关系。我原谅她,因为她身患绝症,她的思想被干扰了。”

等回应的间隙——他感觉婷婷会马上回复——伊万再读这条短信,读到思想被干扰那句很后悔。说思想被干扰,仿佛他是为了争这五十万,要在法庭上陈词。他有一种做错了什么、会受到惩罚的直觉。婷婷回短信了。

“我无意侮辱别人的婚姻。我只想让人尊重我自己的。今天你很特别,让我第一次想坦白与克莉丝汀的恋情,包括所有令人羞愧的细节。从相识到相爱,到结婚,到爱人去世,才半年——这样的寡妇肯定有?她肯定以为走错了时空,因为这就是我的感受。时间被压缩,幻影消失了,感受还在。”

“克莉丝汀又对了。我们初相识时,她说旁人不在乎这段恋情;我们死后,他们也不知道我们相爱过。我没料到这个旁人包括你伊万。一个学者对眼前发生的事能够视而不见,真让我开眼了。我猜,即使录下我与克莉丝汀第一次做爱时她说过的情话,你也会说,这只能证明一种肉体的关系,算不上爱情,更谈不上婚姻?你不会认为两个女人之间不可能存在爱情吧?至少,偶尔听你讲女权,你似乎允许过这种可能性——只要不是发生在自己家里。”

伊万想争辩几句,又不知该争什么。下一条短信来了。

“我不幸没能跟克莉丝汀结婚。但是你引以为傲的婚姻,真的诱人吗?克莉丝汀最初的脑瘤诊断,是在八月份;她没告诉丈夫,而是去酒吧引诱了一个女人,一个此刻给你发短信的女人。你的婚姻像堂吉柯德的盾牌,不堪一击。克莉丝汀从来没指望依靠你。谁又能怪她呢?在她脑瘤恶化的时候,是谁提出的离婚,又是谁劝她不要离?”

伊万又想争辩几句。他忍住了。

“至于这两笔保险金,我本不想争,但克莉丝汀恰好料到会有人争,她刻意嘱咐我,要拿住二十五万。为她这句话,我会请律师,以后请你跟律师联系。对了,有份相关文件,你可以跟你的母亲核实。克莉丝汀也很意外……”

婷婷发过来一张手写文件的照片。是克莉丝汀的笔迹,说某年月日,她心智健全,自愿将二十五万人寿保险的受益人改为婷婷,下面有克莉丝汀和证人的签名。伊万骇然发现是他母亲的签名。

克莉丝汀患病的消息,按她的意愿,长时间没通知伊万的母亲。要动手术了,消息传开,母亲想探病。伊万问妻子可否见婆婆一面,她说:“可以。但她只能住旅馆,因为婷婷在家够累了,没精力服侍客人。”婆婆坐飞机过来,在病房见到了儿媳。伊万当时焦头烂额,跟母亲没说几句话。本来也不觉得她能帮上忙,孰料在这份文件上签了字。我又当了最后的知情人,伊万想。记得在葬礼上,母亲欲言又止,以为是找不到安慰的词句,看来是想透露这事。后来母亲打电话、发短信安慰他,求他跟母亲或者他的弟弟妹妹联系,他都敷衍了事。又说怕他抑郁,想过来陪他住,他也说不必了。从没听说妻子死了,她的位置可以由母亲代替。

伊万把文件传给母亲,问是怎么回事,很快接到她的电话。“那个女人要把二十五万给一直照顾她的人,还不让我告诉你。我能做什么?我不签她有的是机会找别人签——那天她的病房像中心火车站——不如做个人情,她以后少折腾你。”她顿了顿又说,“坐在她身边,看她年纪轻轻成这样,我感叹,这么多年,因为鸡毛蒜皮的恩怨,我失去了一个儿子、一个儿媳。”

母亲建议他不要争得太凶。文书在法庭上未定有用,但跟妻子的女情人,一个在她病痛中照顾她的新移民,对簿公堂,即使胜诉得了钱,他这个学者也会名誉扫地。

“你那天在病房就知道她们是情人?”伊万问。

“她们在一起的样子,谁还能看不出来吗?”

伊万没有继续发短信或者打电话。他待在公寓想事情,偶尔翻阅婷婷的短信。婷婷讽刺他对她们的爱情视而不见,还点明,克莉丝汀在他认识婷婷之前就跟她好上了。这些没有让他痛苦、羞愧,或者沮丧。相反,他有一种奇怪的紧张感。越是思考,他越紧张。整整一个月,他心想,我在观测一颗形态诡异的星球;结果是观测和计算有误,那颗星球其实一直稳定而灿烂。他想做点什么,一刻也不想耽误,只怕莽撞做错了。他想了两整天。

(39)

过了两天,婷婷走在去一家律师事务所的路上。给伊万发短信之后,各种思绪萦绕脑际。其中一种沉闷感,到户外也驱之不散,反而因为街面的嘈杂而增强。婷婷打开手机,打算用软件确认路径,忽然发现了伊万的许多新短信。

“请原谅我前天的某些话,尤其是关于保险金的。你不必找律师。这些钱——整个五十万——都是你的。保险公司要确证,我跟你一起走流程。我可以作证,克莉丝汀直到最后都心智健全,她改换受益人是自愿的。以她的性格,没有人能逼迫、诱惑她做她不愿意的事。”

“以下我要说一些话,还有个请求。都与五十万没关系。也就是说,你听了我说的,不管同意与否,五十万都归你。”

“我不够体谅,总唠叨葬礼,请你参加,请你筹划,我道歉。其实在筹办葬礼时,我也只牵挂一件事,那就是见到你。我也许在葬礼上与人拥抱,但你我都知道那时我最希望拥抱的是谁;你羡慕我可以发短信披露自己的哀伤,其实你是唯一收到那种短信的人。我的哀伤,和你的一样,是私下的。”

“克莉丝汀总嘲笑说,她去世后,我会扑到第一个愿意听我倾诉的女人怀里。这没有不妥,因为这个人是婷婷。在克莉丝汀最后的几个月,每天下班回家,我习惯见到两个女人,我的妻子和她的爱人——请再次原谅我的某些话,我无权轻视你们的爱情——时间长了,我产生了一种错觉,以为三个人住这间公寓,一个走了,另两个会还在;到克莉丝汀去世了,我回到空空的房间,才知道错了。”

“我爱克莉丝汀,她死了,我伤心本属正常。可是我们都知道克莉丝汀患有绝症,在给她治病、照顾她的过程中——你知道的,我一直感激你为她做的这一切——在目睹她的疼痛、伤心和绝望当中,我自己的伤心和绝望被磨蚀了。甚至,我都没注意怎么开始的,在你住进来之前还是之后,我下班回家,带着的不是伤心,而是期待。我没有细想是什么能让一个妻子患了绝症的人回家时怀有期待,就像人们幸福的时候不会思索他们幸福的来源,所以直到回到空房间的那一刻,我都没有意识到,我回家没有伤心和绝望,是因为有你。”

“克莉丝汀以为我爱上了你,就会抛弃她。她错了。我想抛弃她的话,会爱上一个女学生,而不是因为照顾她累得令人心酸的你。可笑她时刻提防我们俩。在她的监督下,我们做过一次爱;我们几个月住一间房,授受不亲。即使裸身相对的那几次,我们也没有真正亲密过。她也没有精力和条件管我在学校是否勾搭了女生。但我没有。”

“你有你的铁律,不能在爱人患绝症的时候勾搭别人,尤其是她的丈夫;但这不表明——只要我没有抛弃她——不表明我不可以爱上你,并且希望在她去世后跟你在一起。”

“如果说我从第一眼见到你就爱上了你,你会窃笑。你会告诉我,那天的我不可靠,被妻子用作工具取悦她的情人,还挺快活。切实地讲,我绝无怀疑爱你,是在克莉丝汀去世后,回到空房间那天。”

“你和克莉丝汀都鄙视我,认为我只想上床,甚至会不择手段。你们冤枉我了。即使在克莉丝汀最任性的时候,她也没办法驱使我去强暴你;我们最后那次三人组,我任何时刻都没有动粗的意志。不这个字你说了多少次,我数得清楚。我唯一的错误,是没有早点穿衣离开房间,让你安心。”

“我像是克莉丝汀手里的玩具,不知你有没有同感。她随心所欲。纵使清楚别人的付出,她获取的总超过她给予的。她无法理解别人不求回报的善意。有时我心冷,怨恨她。但没有她折腾,我又怎么会认识你?不管怎样,如果给我所有的委屈做补偿,让我惩罚她,我能施加的苦痛,都不及脑瘤施加到她身上的千分之一。”

“我不知还能做什么,除了下面的请求,能赢得你的心。我羡慕克莉丝汀,她一出手就捕获了你;她要是见我这么向你求爱,只怕又要骂我是废物。绑在身上的女孩,还被吓跑了。她不是想象我们在她去世后相拥在一起吗?我猜测你未必不想这样,只是不愿在她去世后还被她束缚。”

“婷婷,你能嫁给我吗?这并不突然。我们彼此了解。我们一起住了几个月了。我们数次裸身相对。我们爱过同一个女人,我们最深的记忆因为她连在一起。你说幻影消失了。那不是幻影,那是真的,我就是证明。”

“你不是感叹一纸婚书的强势吗?如果你能爱上我,我们随时可以签字。”

这个应该打A还是B,克莉丝汀?婷婷读完这些短信,深吸一口气,抬眼望天空。这是三月的一天,白昼渐长。空气虽然清冷,树木有发芽的迹象。自克莉丝汀去世后,婷婷从没感觉这样自由。

“短信求婚确实匪夷所思,”婷婷短信回复,“也许你妻子过世不久,你沉浸在哀伤中,无暇深思?”

“我的确哀伤,但并不草率。”伊万立刻回复,“只有你能决定,我会哀伤三个月、三年,还是一辈子。”

“你好像忘了,我喜欢女人。”

“我有理由相信,你不只是喜欢女人。但如果我搞错了,请你原谅,我没有轻视你的性取向的意思。”

“问题是,嫁给你之后,我还能跟女人约会吗?如果我喜欢上了那个有两个孩子的黑人姑娘,怎么办?”

“既然不是跟男人约会,我无法给建议。但我相信你会做出恰当的决定。”

“我跟那位姑娘上床之前,你希望我告知你吗?”

“一切随你。”

“与克莉丝汀不同,我不会搞什么三人组。”

“上次三人组之后,我避之不及。”

“我不如克莉丝汀洒脱,我们的日子会很沉闷。”

“虽然不如克莉丝汀会玩,我会尽最大努力为你解闷。”

“与克莉丝汀不同,我想养两个孩子。”

“没问题。”

“你有没有算过,养两个孩子每年花销多少?”

“哪怕多,推迟十年八年退休,不成问题。”

婷婷给那位黑人姑娘打电话,问她有没有兴趣共进晚餐。她们通话的时候,伊万发来短信,说等婷婷的消息。

“我正在考虑。”婷婷回短信说。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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